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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。
“你还记得他!”
大婶喜悦的眼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受神色,说,“吆车送菜去了。”
“他会吆车?”
我不由一愣,难得料到,“他怎么会吆车呢?”
记得我头一次住进这个家里,十五六岁的幸福正读中学,长得细条条个儿,额前扑着一绺黄黄的头发,见了我,羞怯地低着头,转过身,跑到他住的厦房里去。
我住在厦房南间,和幸福是隔墙邻居,两个小门并开着,距离不过三米。
住过半个多月,幸福从来没有跷过我的门槛。
有时从我门口过,连朝这边看一眼也不看。
这一天,他却破例走进我的房子。
我赶紧站起,招呼这位稀罕的邻居。
他顺炕站着,问我:“你过去念过的中学课本还在不在?”
“唔,说不定。”
我毫无准备,又怕他失望,“大约还在,不会全的……”
“你礼拜天回去,给我捎来。”
他说,“听说老课本深,我想试试。”
我找了几本残存的数理书,带给幸福。
每当我夜晚从村里回来,总看见邻居窗上亮着灯光。
这期间,和社员们混熟了,我常常听见村里人说到幸福的聪明,有些事,甚至被文化不高的庄稼人传说得带上了神奇的色彩。
我半信半疑,终于看见了一个奇妙的景象。
这天,队里买回当月的粮食来(蔬菜队由国家粮店供应口粮),正好是个星期天。
会计把幸福叫走了。
在仓库门口,摆着一台磅秤,围着一堆夹着口袋准备分粮的男女社员,翻捣粮食的尘土呛人嗓鼻。
中年会计坐在桌子旁,一手提着笔,一手打算盘。
幸福坐在会计旁边,袖着的双手搭在桌沿上。
会计念过一户社员的人数(按五级定量,人数折合后有整有零),就急急忙忙拨拉算盘珠儿。
幸福听到会计念出的人数,薄薄的嘴唇嚅嗫一下,就侧过脸报出一个数字。
会计和他算盘珠儿的数字一对照,没错,就给过磅的社员大声呼报……我看呆了。
他怎么会赶大车呢?他那细条条个头儿,比姑娘还腼腆、还柔静的样子,说话像蚊子一样的细声,怎样呵斥、驾使那些活蹦乱跳的骒马二骡子呢?
“这娃野了!
谁也管不下!”
大婶心事烦怨地说,“你先收拾住处吧。
闲了,细细说。”
这天晚上,大队里开完会,我和宝全队长搭伴往回走。
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灰蓝的天上,朦朦月光洒在街巷里,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,直冲鼻膜儿。
宝全蹙蹙鼻子,哈哈笑着转过头,说:“这几个崽娃子,又煮狗肉哩!
你闻,多香!”
宝全告诉我,一伙小伙子,夜里常常到外村去,把人家的狗哄出村,在野地河滩打死,剥扒了皮毛,拿回来在牛犊家里煮吃,是几个拜把子兄弟哩!
派出所当成什么集团查问过几次,没查出什么案件,也就算了,指令他们再不许打狗聚餐。
今天晚上,大约又从什么地方弄到手一只狗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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